一直想找一个机会来谈谈雪莉-霍恩，谈她在夜半的柔声低吟。照片上的霍恩看上去都很老，一脸的沧桑，我甚至不清楚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是一个被时间浸透了的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也许素描比照片更能够传神吧。 霍恩喜欢在午夜摇曳的灯光下自弹自唱，因此她的现场总是在很晚的时候才开始，一般是在咖啡厅或酒吧，一架钢琴，一把贝司，轻轻刷响的鼓镲，还有缓缓燃着的香烟。她唱得很慢，气口留得很长，喜欢用喉音，一句一句似乎是想一句唱一句，一曲唱完，好像已经讲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故事。说真的，有时我真担心她的贝司手会不知不觉地睡去。在她看来，爵士讲的就是时间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得在夜半的时候慢慢讲，急是急不来的。

霍恩从四岁开始就坐在了钢琴边上，这一坐就是好几十年。一九六O年，当时还是小姑娘的霍恩来到纽约，录制了她的第一张唱片，迈尔斯-戴维斯听到之后，把小姑娘带到了先锋村（Village Vauguard）同自己一同演出，之后小姑娘用自己的歌喉与钢琴征服了纽约大大小小的爵士酒吧。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许并不像舆论所宣扬的那样不可理解：霍恩结婚之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家庭和女儿身上，从爵士舞台上悄然隐退，也许相比于做一名歌者，她更愿意做一个母亲。所幸的是，一九八一年在当时荷兰北海爵士节（North Sea Jazz Festival）的策划保罗-阿基特（Paul Acket）的劝说下，霍恩又回到了她的钢琴前，也许离开话筒太久，霍恩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倾诉。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听到这两张精彩的现场录音，八七年在加州Vine ST Bar & Grill的现场（verve 833 235-2），以及九二年在巴黎Theatre Du Chatelet的现场（verve 314 523 486-2），陪在她身边的都是贝司手查尔斯-阿珀勒斯（Charles Ables）以及鼓手史提夫-威廉姆斯（Steve Williams），还有在钢琴边上慢慢燃着的那支香烟。

 

现场的霍恩总是一句话也没有，除了偶尔轻轻地说一句谢谢，正也难怪，霍恩从来都不善于面对自己的听众，更不善于应付一群群的记者，有一次一个不识相的记者一个劲地追问她关于私生活的事情，把霍恩惹急了，拍案而走，除了她的歌声与琴声，霍恩把自己的一切都藏在香烟袅袅上升的雾气背后，爵士说到底是这样一种纯粹的东西。在八七年的现场，霍恩演绎了十一首歌曲，从老曲子Something Happens to Me到乔宾（Jobim）的名调Quiet Night，那一晚的听众席上坐着霍恩的挚友卡门-麦考瑞（Carmen McRae），还有贝司手查理-海登（Charlie Haden）、钢琴手罗-列维（Lou Levy）、歌手比尔-亨德森（Bill Henderson）以及其他来自各个领域的艺术家们，他们并没有来错，霍恩让所有人都满意而归。纽约客的记者惠特妮-芭莱特（Whitney Balliett）曾经这样评价霍恩的声音：“霍恩的风格颇似比莉-霍乐黛后期的风格，不过那时候霍乐黛的嗓子听起来喑哑干裂，霍恩似乎治愈了那个嗓子并使之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仔细听起来，霍恩的确很像黛女士，特别是在尾音的处理上，这一点，只消听一听第四轨格什温的名曲Our Love is Here to Stay就可体味得到，不过我觉得听霍恩的感觉更像是在听莎拉-沃罕（Sarah Vaugham），因为两者都给人一种酣醉的感觉，其实霍恩自己也说，很多时候是莎拉-沃罕领着她向前走的。这里特别要提一提第七轨Nice 'N' Easy，霍恩演绎得真是漂亮，底下的听众更是掌声不断，很多爵士女伶都演绎过这首曲子，在我所听过的版本里面，霍恩的是最棒的。

再来说一说九二年巴黎夏特莱剧院的现场。霍恩喜欢两个城市，一个是落杉矶，还有就是巴黎。她曾经说巴黎总是那样可爱，而落杉矶却总是那样令人“feeling down”，于是她的爵士也带上了这两种味道。这是她第三次到巴黎，前两次都是先买衣服，这一次连衣服也不买了就直奔夏特莱剧院，而夏特莱剧院的招贴上写的是“迄今为止爵士乐历史上被保存得最好的秘密”。迎接她的是如潮的掌声和高声的尖叫，而她回报给巴黎的却仍然是绵长的歌声和安静的琴声。这一次霍恩的发挥要比八七年的那一次更好，尽管录音的品质差了很多。霍恩演绎了十一首曲子，包括一首返场曲，每一首都是老曲子，每一首都是那样得风姿绰约。在第九轨，霍恩唱起了I Love You Porgy，无论是谁唱这首曲子，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黛女士的版本，这一次依然不例外，我不得不说，霍恩的演绎甚至比黛女士的还要来得过瘾，霍恩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一句与一句之间给人留下无穷的想象空间，听进去之后，真的不想让它停下来，就这样一直唱下去吧，唱下去吧，很好，很好。

很多人都批评霍恩，说她的风格太单一，可是夜半的时候还有比这更适合聆听的音乐吗，再说，这样子讲出来的故事才好听，慢慢悠悠，若是一下子讲完了，那才没劲呢，更何况，那些故事讲得让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