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短信里把老婆送入梦乡,于是一天的清醒结束了。接下来的究竟是一时的糊涂还是糊涂的一时,由于糊涂,我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老婆已经熟睡且自己也困了,所以开始糊涂;因为糊涂,于是可以自私,可以只想自己,可以像以前不懂事时那样无拘无束地不高兴。
还可以怀旧,尽管我的年纪根本连新都无从可怀。还可以听holiday。于是糊涂地让音箱里飘出了night and day或者yesterdays。
听着holiday的那张《缎衣女士》,开始糊糊涂涂地想。想,想,想……好糊涂好糊涂地……
想起若干年前的三月底,妈妈的声音宣布我逃避了和大家一样被大拨轰的命运进了某好中学。我当时反应中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感谢上帝。为此我深深地忏悔:我第一句为什么不先感谢我妈?!然后我就一直快乐到六月小学毕业,连很有可能再看不到我这帮小哥们儿的巨大悲哀都没感到。现在糊涂地回想起来,糊糊涂涂地觉得自己好冷血。
又想起若干年前的三月底,幼儿园毕业了。因为那时我长的相当美艳,所以幼儿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把我的头像嵌进了瓷盘子里永久珍藏。阿姨们都搂着我哭,我当时真的很没事儿,并且觉得很诧异。现在糊涂地想起来,糊糊涂涂地觉得更加诧异:我当时真的知道我要离开这些可爱和蔼的年轻姑娘们了,我应该哭阿。可就是很糊涂地很冷血地没有哭。
又想起若干年前的三月底,中考搞的人神经崩溃。突然发觉可能再看不见现在的兄弟们了。于是开始质问世道为何要拆散我们这群弟兄。那时发狂地爱上了老柴和马勒,发现音乐前所未有地使人颠倒。那时天天和奥尔良的少女一起向森林说阿丢,向大地说永远。然后就大发了,开始跟那么回事儿似的学着曼德尔施塔姆幻想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晶,然后觉得自己是一只孤飞在阴天极高处孤飞在冰晶之雨中孤飞在神秘诗学中的哭泣天鹅。靠,太扯淡了。然后就斯克里亚宾了,就白色的巨大铃铛和尖刀钻头般的湿润新鲜空气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真逗。最后考完了还真崩溃了十几天,那十几天中自己躲到了张北,但具体细节现在真的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当然不排除因为现在糊涂的可能。
又想起若干年前的三月底,央音的专业课过了,但是和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分手了(后来当然还有情节但不赘述),当时那个绝情的女孩儿哭喊着说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你会耽误我一辈子。一辈子呀,一辈子。然后飞奔离开地下室。然后我就化了。我当时在和什么做伴来着?噢,对了是皮亚佐拉呀。半天才想起来,可见我糊涂了。当时就皮亚佐拉了,就博尔赫斯了,就拉班多纽的霍夫曼了,就黑铁的时间之圈了,就镜子、镜子后面、土星的春天、蚋的陈尸场了。疯了疯了。疯到后来的高考也无所谓了,只是一群歧视我的人远离我并互相走散的过程罢了。而我,对不起,只会像雪孩子一样孤独地自己在地下室里自己蒸发,化作大提琴蒸汽般的无终旋律。孤独吧?唯美吧?糊涂吧?对了,真糊涂。和雪孩子不同的是:我没有了小兔。
又想起若干年前的三月底,把老婆用短信亲睡着了,然后开始耍糊涂。开始jazz来jazz去,开始swing来swing去,开始霍丽黛来埃灵顿去,开始扛特贝西来必个半的去。为什么这么多来来去去?倒不是因为我爱听了,我爱怀旧了,我爱爵士了,而是因为每个月都会有十几位红色的毛主席连起来教育我去给一个业余大乐队弹钢琴。我现在天天在为了自己和老婆的生计及未来奔波着,除了为了毛主席,我不再悲哀。
等等,那就是今年,现在三月底。
然后糊糊涂涂地想到一个怪事:当我不认识音乐时,我冷血。我在认识音乐时,我热情出头,以至癫狂。我开始以音乐为手艺时,又不随便悲哀了——也许这可以糊涂地等于冷血。
音乐缠我时我疯,我缠音乐与音乐互不相缠时我冷。这三种状态不相容。
而我的疯与冷又在相缠,于是我与音乐也在互相缠。缠的我也糊涂了。
我到底是疯还是冷,我到底喜欢不喜欢音乐,音乐究竟是手艺还是a love supreme呢?我糊涂了。
二哥来信云听刘索拉。我放进《醉态》一听,初听之下,唉,她怎么不学点儿好呀,你要是学吊儿郎当能赚钱也行。真让校友泄气。


